末代牛马启示录(一)

前段时间我读了溥仪的自传《我的前半生》,大致了解了这位著名的“末代皇帝”的一些生平。中国改朝换代被废的皇帝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他被称为末代皇帝呢?溥仪的退位代表中国帝制的终结,此后中国进入了共和制。于是我想既然时代有始末,落幕时代里的最后那一代人便可以冠以末代的称号。有幸我们身处一个AI登场、旧时代谢幕的时期。过去我们骄傲于能写出一段完美的代码、画出一幅精致的设计图,如今在AI几秒钟的生成速度面前,这种骄傲变成了一种无处安放的惶恐。假如新时代不再需要打工人,作为当代打工人的我们,或许就可称为“末代牛马”。旧时代崩塌了,并不意味着旧时代里的人会消失,AI的出现最终是造福人类还是毁灭社会?这样一头房间里的大象单靠个人和公司甚至政府都无力解决,这需要整个社会的智慧来达成共识,在此之前,我想尝试拆解一下这头大象。
钱是什么
关于货币的起源,我记得在小时候课本上学到的是,古人的生活主要靠自给自足,后来他们的生产力提升还有了剩余物资来交换满足彼此的需求,这称为物物交换。比如张三有小麦,李四有鸡蛋,张三需要鸡蛋的时候用小麦去找李四换;可如果当时李四不需要小麦,张三就换不了鸡蛋,为解决参与交换双方需求不一致的矛盾,聪明的古人发明“货币”来作为中间交换物,这套推演出自亚当·斯密1776年的《国富论》。
然而,现代的考古发现揭示的却是另一个故事,在距今5000年前美索不达米亚出土了数十万块的楔形文字泥板,除了大名鼎鼎的《吉尔伽美什史诗》和《汉谟拉比法典》,其中的大部分泥板记录的是当时社会上的各种借贷,详细记录着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
这意味着什么呢?
想象一下我们生活在几千年前的紧密村落里,邻里之间的交易是靠人情和信用,张三今天从我这拿走了一只鸡,我不需要张三立刻还我等价的东西,我只需在心里记下“张三欠我一只鸡”,以后当我需要张三帮助的时候,张三来帮我就当把之前的忙还上了,这种延迟满足的互惠关系,本质上就是“债务”。
并且,“债务”是可以转让的,过两天李四帮了我的忙,以后李四需要我一只鸡的时候,我可以让李四去找张三要。一个只有十几口人的村子靠心里记账和口头约定或许能弄清楚谁欠谁的人情(favor),一旦村子大了人多了,这些“礼尚往来”很容易理不清道不明了,然后在彼此间产生不信任,此时书面记录变得非常重要。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官僚和祭司们建立了一套更完善的体系来管理这些“人情世故”,在泥板上清楚地记录每笔债的情况,还发明了衡量债务价值的虚拟单位谢克尔(Shekel),在当时,人们兜里并没有亮晶晶的“谢克尔钱币”,它只存在于神庙的账本和泥板上,美索不达米亚的人们拿着泥板相互兑换物资并砸碎泥板时,这些泥板开始担任货币的职责。
在这个过程中,人类通过“记账和债务”,产生了信用和价值体系,这个系统运行了两千年之后才发明了专门用来交易的实体“钱”。换句话说,钱是货币的实体,货币源自债务,债务源自信用,信用源自人情。中国人常讲的面子,本质上就是民间的信用体系。
国家政府发行的货币其实是当前这个国家管理者欠社会所有人的债,当代国家政府发国债和印钱是一套组合动作,所以政府超发货币并不能解决贫穷问题,反而只会让社会信用体系崩溃。
此外,历史上也存在过不使用货币的强大文明,比如古埃及、印加帝国、玛雅文明,由此可知钱并非人类社会存在的必需品。人类社会真正需要的是分工、组织和信任,而钱,只是我们用来记录信任的一种工具。
也就是说,当前我们的信用体系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人情之上,如果有一天变成所有人都欠AI人情,这会让当前信用体系崩塌,那时候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们真的需要钱吗?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物质和服务。
工作是什么
在工作的新鲜感过去之后,我时不时问自己和周围的人,工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公司管理层大概率会和你谈一些宏大的理想,从公司的使命到社会责任;身旁的同事或许会反问没有工作我们如何赚钱维持体面的生活。经济学家也许会告诉你工作是创造社会财富的方式。这些答案都没错,也是我们一直被教导的,现代教育系统的设计也在为这些答案服务。
即便我们已经身处一个产品(衣食住行)爆炸的时代,可我们却还要工作。对社会系统来说,工作既是财富的创造与分配,更是一种维持社会秩序的隐性暴力,并且这里的维持秩序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社会稳定,如果没有工作,人们就会像在工业革命期间英国纺织工或欧洲失地农民一样,走上街头去砸碎机器、反抗阶级;第二层含义是工作本身在维护系统秩序,社会作为一种系统,它会自发从有序走向无序,也就是系统论里的熵(Entropy)增,为了防止系统崩溃,便衍生出了无数以“维护系统稳定”为生的工作。
你是否想过,为何现代城市里的核心地段有如此多的办公楼?倘若你生在北宋,来到当时世界最繁华的都城汴梁,你定能看到虹桥、城楼、酒楼、客栈、寺庙、兵营、商店,也能找到作坊、市场、药店、裁缝店、官衙,等等,就如《清明上河图》里描绘的那般。然而,你绝对找不到如现代城市CBD那样的商业办公区域。世界各大城市里的办公楼在18世纪工业革命之后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为了容纳更多的办公室我们还建造了摩天大楼,这些摩天大楼也成为城市间互相攀比的资本图腾,为什么要修这么多办公楼呢?当然是为了容纳现代社会大量的工作岗位,可是这么多工作如何产生的呢?工业革命喷涌了巨额的财富和资源,而财富和资源的积累必然催生出等量的纠纷与博弈。
为了解决这些纠纷,管理这个庞大的资本帝国,社会制定了更密集的法律,也因此催生了对专业管理工具人的需求。会计、律师以及无数白领之所以被豢养在办公楼里,是因为他们是这台“财富管理与合规机器”上的构件。换句话说,与巨额财富一同诞生的还有秩序的混乱,它们就如硬币的两面,财富在增加,熵也在增加,随之而来的是逆熵增的需求。现代CBD里的白领,本质上不是“财富的创造者”,而是“系统的维护费用”。为什么医生律师收入比其他职业高?或许有人会说他们的智商高学历高而且掌握的技能很有挑战,从熵增的角度来看,医生在解决人体健康的熵增,律师在解决社会信用的熵增,他们解决的熵的影响力大小决定了他们的身价。人类社会上的工作,就是向社会系统输入“负熵”的过程。正如薛定谔在《什么是生命》中所言:
Life feeds on negative entropy. (生命以负熵为生)
对个体而言,工作也是一种生活惯例(routine)。早晨起床以后,我常常需要把洗碗机里前一天晚上洗干净的碗碟一件件放回橱柜,我厌恶这个过程,它机械,重复,毫无成就感,隔两天又要循环一次。当一个人从事某项工作多年以后,面对日常工作内容的大部分都能进入“无他焉,唯手熟尔”的状态,只有那些真正需要人的创新力、判断力以及人与人之间思想碰撞火花的部分能带来短暂的兴奋。尽管收拾洗碗机让我厌烦,但同时它也给我带来了一点确定性,我可能不会做得更好也不会做得更糟,它像生活里的一根锚固定住日常的秩序。未来人们或许可以把工作代理给AI来做,正如人类文明史本身就是一部不停将肉身自动化的历史,但被机器解放出来的人类也绝不会就此止步,我们总归会发明新的方式来对抗虚无,不断寻找新的锚。
人的作用
我们总喜欢在说话前加一句“客观地说”,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客观的角度,唯有主观,例如前面这个声明本身就是主观的。
量子物理的双缝干涉实验打破了“绝对客观”的幻觉,得出的结论是“观测即干预,观测即创造”,观测者和被观测者之间有不可分割的量子纠缠。万事万物皆在因缘关系中,这正是两千年前的佛家所开示的“四大皆空”,没有能完全独立存在的实体,只有动态流转的因缘。
在这个充满无限关系的宇宙里,每个人通过不同视角来描述和记录这个世界,然后提出自己的观点(Perspective),但每个人的观点都必然是狭隘的,无论一个人的视野多么宽广,思维格局多么宏大,你能捕捉到的只能是复杂系统的一个微小的切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站在“上帝视角”俯瞰全貌。那种囊括宇宙万物的全知全能,只属于宇宙的底层代码——我将其统称为“更高的秩序”(The Higher Order)。
既然人类的视角如此狭隘,观点如此片面,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不知疲倦地观察、表达、提出观点?存在主义的看法是,这个宇宙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人的生死对宇宙而言也没有意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唯有“虚无”才是伴随人一生的底色,从孩提时代到垂暮之年,人要靠不停寻找意义来填充虚无这口无底洞。而且厌恶虚无是写在人基因里的本能,所谓的“虚无”并非空无一物,它在系统论里的代名词叫做“最大化的熵增”,也就是绝对的无序、混乱与沉寂。
抛开物质的基本需求,人最核心的需求只有两个,身份认同(Identification)和被认可(Recognition)。
那些看似独立的需求,本质上都是“身份认同”的变体。身份认同换句话说,就是给自己贴上“我是谁”的标签,包括说什么语言,吃什么食物,用什么牌子的产品,有哪些兴趣爱好,喜欢哪个明星,支持哪支球队,信奉宗教信仰,信仰某种主义等等,这些五花八门的需求,本质上都是身份认同的需求。为了满足身份认同的需求,人热衷于争得你死我活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人能无休止地争论粽子要吃咸的还是吃甜的,叫嚣着捍卫自己永远不会去的“边境线”。
那些看似庞杂的欲望,本质上都是“被认可”的投影。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人的自我意识无法自我证明,你必须在另一个自我意识的眼睛里,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人为什么要考第一名?为什么要发朋友圈?为什么要升职加薪?为什么要买奢侈品?为什么资本家即使富有还要赚钱?本质上都是在向社会索取凝视,通过外部的反馈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亲密关系里最极致的体验,不是多巴胺的释放,而是“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能完全看见我、理解我、包容我”。这种高级的爱,就是最深度个性化的被认可。权力是强迫别人认可自己的一种极端手段,“你必须听我的,这意味着你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于是这里形成了一个三角闭环,我通过独特的视角产生一个观点,这个观点构成了我的“身份认同”;随后,我把这个观点抛向世界,要求周围的人来“认可”我和我的观点。

从古至今,这个闭环就像一台永动机点亮人类群星闪耀。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凯撒、拿破仑、牛顿、爱因斯坦,直至今天的巴菲特、黄仁勋、马斯克,无一例外,都在这套动力学模型里博弈。帝王东征西讨去开疆拓土,科学家沙里淘金去突破科学边界,企业家纵横捭阖获取商业利益,普通人在社交网络上渴望每一个点赞,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我们都在用“主观的创造”,去向宇宙索要凝视。
除此之外,人类还有让这份认可永续的强烈冲动,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对冲时间的无尽虚无。
一个帝王最得意的,往往不是取得某场战争的短暂胜利,而是自己的政治遗产能否代代相传。正如拿破仑所言:“我真正的光荣并非打了四十次胜仗,滑铁卢之战抹去了关于这一切的记忆。但有一样东西是不会被抹去的,它将永垂不朽,那就是我的民法典。”一个企业家最骄傲的,通常不是成为一时的世界首富,而是一个能够跨越周期、永久运行的企业。古代王公贵族至死都在寻找长生不老,当肉身的消亡不可避免时,他们便只能建造一座座巍峨的丰碑、金字塔与铸造精美的青铜器来诉说功绩,寄希望于冰冷的石头能代替他们,去对抗肉体那无可挽回的熵增。
这个闭环加上人的必朽肉身,就是人类产生“逆熵增”的原动力的终极秘密,也是人与AI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AI是什么
自从John McCarthy在1950年代首次提出AI这个抽象概念,70年过去,AI终于成为人人都在讨论和使用的工具。假如John McCarthy穿越到2026年,我挺好奇他将怎么评价如今的AI。但有一点他大概会认同,AI本质上是让人类更方便地使用计算资源。
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和约翰·霍普菲尔德(John Hopfield)因“他们的基础性发现与发明,让人工神经网络能够应用于机器学习”而荣获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有趣的是,他们并未去发现新的自然法则,而是开创性地把物理学的方程平移到了计算机宇宙来创造AI系统。从使用自旋玻璃模型(Spin Glass Model)来构建出神经网络,到利用能量最低原理(Energy Minimization)来产生联想记忆与残缺数据修复;从引入玻尔兹曼分布(Boltzmann Distribution)赋予神经元概率抖动以提取高维特征,到利用热力学退火(Simulated Annealing)防止机器“指鹿为马”以锁死全局最优解,再到通过自由能最小化(Free Energy Minimization)实现无监督自主学习。他们证明了,一旦给数据通上电,给网络定好能量函数,虚拟的数据矩阵就会遵循热力学和统计力学的物理规律,自己“涌现”出智能。
作为普通用户的我,感觉AI更像一个聪明的操作系统。过去人们想使用计算资源,从一开始的巨型计算机时代,使用者要自己用纸带打孔编写程序;快进到个人电脑时代,通常是先安装一个基础的操作系统,然后在此之上安装一些别人开发的特定软件来处理特定需求,或者有编程能力的人会自定义软件来使用,即使后来出现了各种互联网应用(SaaS),打开浏览器便能使用,但仍有不低的学习和使用门槛,并且私人定制化程度也不高。现在有了AI,彻底重塑了这种秩序,AI自己就是那个终极的操作系统。在这个新的操作系统里,代码被自然语言取代,复杂的操作菜单被一句简单的Prompt替代。人类不再需要苦练任何软件的操作路径,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定制化的操作体验。
回顾AI和操作系统的发展历程,它们就像在同一起点开始的两条平行故事线终于在今天相交了。
要让AI真正成为终极的操作系统,我认为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目前主流大模型供应商的商业模式,无一例外都建立在数据中心的远程算力之上。但我明明只是想整理本地的一个文件夹,却要把数据打包上传到万里之外的服务器,等云端算完再返回指令,这不仅带来了巨大的带宽浪费与隐私风险,更让操作系统在断网时直接瘫痪。试想人类前往极地考察,抑或是迈向更遥远的星辰大海,这一来一回的通信岂不是人类征服星辰大海的绊脚石?如果一个操作系统离了网络就变成一块砖头,它又如何支撑人类去征服未知?一种去中心化的AI是必须的。
然而,要在本地终端部署大模型,当前的硬件和算法上还有不小的矛盾:一方面,大模型急需通过量化、蒸馏与剪枝进行“瘦身”来降低硬件要求;另一方面,我们今天所使用的计算机,底层依然沿用着数十年前的冯·诺伊曼架构。在这种“计算与存储分离”的旧架构下,运行海量矩阵相乘的AI模型,90%以上的电能和时间都浪费在了数据在芯片与内存之间的来回搬运上。冯·诺伊曼架构天生不是为了神经网络而生的。AI若想真正剥离云端脐带、扎根于人类的每一个本地终端,不仅需要软件算法的极致降维,更需要一场彻底颠覆旧架构、向生物大脑看齐的“存算一体”硬件革命。
另外我想开一个脑洞,如果只有AI,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世界会呈现一种死寂的秩序井然,代码还在运行,工厂仍在生产。然而,这一切却不再有“为什么”了。
这一篇先写到这里,下一篇我想讨论一下AI带来的影响。